妖蛾子和那口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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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这段时间奶奶都住在医院心脏科的监护室，每天调度着家人的陪夜值班表。由于我家的人太多，嗓门又多是很洪亮（以我奶奶为首），以致于监护室新立了一条每次探望只能进一人的规矩。

昨日奶奶做了血管支架的手术，我又回去，加入家人们在监护室门口的排队列队里。我是不善于表达情感的人，不像别人总能找出点活计来干，也只能呆呆地站着。奶奶手术后不适，不停对我们说：回去吧早点回去吧。

而爷爷不知何时偷偷溜了进来，把脑袋探在奶奶的枕边咧嘴笑。接下来的情景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：奶奶一见到爷爷，立即左手轻抚额头说“哎哟，我头疼～”

她平日洪亮的嗓音发出虚弱又委婉的声线，带着一点四川口音，特别是那句“哎哟”，一波三折，一唱三叹，宛若小女孩一般的娇嗔。爷爷便怜爱地望着她，捋捋她的头发。

我知道，纵然我们一家人，子辈、孙辈，都围在身边，她最享受的，还是爷爷的爱。

一路去医院的路上，爷爷就不停对我说：要跟奶奶说，你真勇敢，挺过了这一关，要大大地表扬！这是一个爸爸劝女儿打针的时候说的话吧？但是爷爷叮嘱得那么认真。后来他果真对奶奶说了这些话，并且那么自然。

奶奶80岁，爷爷85岁。

这一天，我见到了一位80岁的老太太，在她85岁的老头子面前，宛若一个小女孩一般的娇嗔。见到一位85岁的老先生，像父亲宠爱女儿一般地，溺爱着他80岁的老伴儿。

说实话，奶奶真还是一个蛮“作”的女人。在我小的时候，那时候她也还年轻，经常地跟爷爷吵架了，拿个小包袱就说要离家出走。又哭又闹，假装不吃饭，当着人的面大把吞安眠药等人家把药从她嘴里抠出来什么的。我们家第二代的婚姻形式从没有如此状态，都是女儿稳重媳妇贤惠的，反而都跟哄小孩似的由着她。在我看来，奶奶真是嫁得够好，一个四川村儿里姑娘，嫁给一个上海有钱人家的少爷，还那么帅。

对于那些备受男人的宠爱，还不知足，作个不停的女人，我总是有些嫉妒的。在外在表现上，我只好装作对那种人很不屑。

大人们说，奶奶因为很清高，所以对于为家庭作出那么大的牺牲而总有点不甘。就是因为她当年是国民党校里的校花，还给宋美龄献过花，她的导师让她去美国她不去，最后为了陪爷爷全家留在上海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全部行李上了去台湾的船，只身投奔爱情。在爷爷还是一个小实习医生的时候，她已经是护士长，拿着99块的工资，在乱世里支撑一个没落贵族大家庭的屋顶。这些故事我全都一遍遍听她讲过。早年的有一阵她热衷写自传，她常说要我这个未来的作家孙女给她写传记。然而我宁愿放弃当一个会写传记的作家，也想得她那般一世的宠爱，而且不对自己的人生留下一个字，恬然了无痕迹。

爷爷奶奶的那张结婚照片，凝聚了现代人对上海二三十年代的旖旎想象。万般芳泽，令人神往。为了保留这里的素净，大家可以到我的图片博客去看。所有人都说我长得像奶奶，我们全家人就我一个得她真传。奶奶身高一米六七，面容饱满，笑容灿烂。爷爷个子不算高大，气质儒雅，戴金丝眼镜，放在任何时代都帅到无敌。按说这样的搭配，女人不大好拗小鸟依人的造型的。但是她爱慕他，在乎他，她义无反顾，她作，她要求，因为她是他的小女孩。

我们这些做小辈的都知道，奶奶最在乎的还是爷爷。我们再怎么玩命尽孝，都不如他一句哄，一句劝。——也许我真的得她真传吧。

我希望，除了受过磨难懂得珍惜和感恩以外，我的骄纵可以最终不要磨灭，到80岁，一辈子。